大成孙可：团队内训资料-诉讼基础能力复盘札记 | 案余灯火

作者：大成孙可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来源：律动律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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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

前不久，我们团队针对手头上的一件案件做了复盘。几位同事围在一起，新手伙伴踊跃提问，资深律师积极解答，频频互动。从程序法聊到实体法，从证据规则聊到庭前准备，零零散散聊了不少，前后竟然聊了近5个小时。事后觉得，其中一些内容对刚接触诉讼的律师同行或许有点参考价值，于是整理成文字，发出来供有兴趣的朋友看看。

文章分三篇：上篇聊程序法与证据规则，中篇聊实体法与请求权基础，下篇聊庭前准备与职业精进。这些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，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，只是我们在一次具体案件复盘里碰撞出来的一些想法。如果其中某一点对你有启发，这篇文章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
上篇：程序法与证据规则

程序法和证据规则，是诉讼律师的基本功。基本功不扎实，后面练什么都是虚的。

01程序法：规则要吃透

程序法是诉讼的骨架。骨架不正，后面的工作很难立得住。

这次复盘提到一个观点：程序法的规则，要掌握到比较极致的程度。什么意思呢？就是对方无论提出什么程序性主张，你都能较快判断它的问题在哪里、你的应对路径是什么，同时确保自己不触碰程序红线。

核心规范体系并不复杂，主要是三部：

1. 《民事诉讼法》及其司法解释（注意用最新版本，近年来修订比较频繁）；

2. 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（即证据规则，整整100条，非常重要）；

3. 上述规范对应的最高院"理解与适用"。

学习的深度上，不能停留在条文本身。以证据的"三性"为例，条文里可能只写了"真实性、合法性、关联性"这几个字，但"理解与适用"里会展开讲：这几个概念分别是什么含义、实务中有哪些典型情形、学界有哪些不同观点、司法解释为什么采纳了某一种、留下了哪些讨论空间。这些背景信息，对于准确理解和运用规则至关重要。

另外，法律是发展的。一个法条背后往往有几种观点，司法解释采纳了观点A，但随着形势变化，观点B甚至观点C可能又占了上风。了解这些观点的分布和演变，有助于在实务中做出更准确的判断。

关于学习资料，民事诉讼法领域，王亚新、陈杭平、刘君博的著作（教科书）值得参考。对于教科书建议静下心来读，反复阅读的效果通常好于碎片化浏览。

02证据规则：质证要落到具体

证据规则虽然没有形成单行法，但在诉讼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关于"三性"，需要理解得细致一些：

真实性，包含"形式真实"与"内容真实"两个层面。形式真实是指文书上的签章、公证等外在形式真实；内容真实是指文书记载的内容反映案件真实情况。实务中可以区分表达：形式上认可签章真实，但内容不反映本案事实，原因是什么——这样表达比笼统一句"不认可真实性"要清晰得多。

合法性，不仅指证据形式合法，也包括来源合法、形成过程合法。来源有瑕疵的证据，即便内容真实，也可能被排除。

关联性，是指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的关联程度。即便真实、合法，与案件无关的证据也不应被采信。关联性与因果关系在实务中界限并不总是清晰，需要结合具体案情判断。

质证时，尽量落到具体。能指出证据规则的具体条款、你持何种观点、理由是什么，这比空泛反对说服力强得多。

我反对代理人在质证时一开口就讲：“对于‘三性’不认可，对于证明力不认可！”然后呢？就没有然后了。这是毫不讲理的反对，是为反对而反对，这种反对是没有力量的。

目前建议重点掌握的四类证据：

1. 书证：占比最高，公证文书、单位盖章文书等有特殊规则；

2. 电子数据：微信截屏等常见形式，需注意原始载体保存和证据形式要求；

3. 鉴定意见：工程案件中非常常见，需要具备与鉴定人沟通的能力，有工程背景的同事在这方面有优势；

4. 证人证言：包括出庭策略、询问技巧等，需结合证据规则具体把握。

证据规则整整100条，建议认真研读，配合理解与适用，是质证工作的直接依据。

程序法和证据规则，是诉讼的底子。底子厚了，后面的路才好走。

03学习方法示例

复盘当中推荐的书籍较多，当然不能放下案子埋头去读书。

怎么兼顾？边干边学，边学边用。

以程序法为例，以下“点面结合法”供新手参考：

1、参加了某案的的一审庭审后，马上翻看《民诉法》《民诉法司解》当中“一审”的部分，对于字面上不太理解的，进一步找理解与适用，再翻看重点讲义“一审”部分。这样一审程序的大面就基本了解了。

2、针对具体案件在上述资料中针对A、B、C等三个程序问题纵向挖到底；

3，证据规则至少浏览三遍。再重点看三性证明力的理解与适用，以及书证、电子证据的规则深挖。

这样一个案子下来，就结合实务了解、掌握、重温一类问题（一审），重点攻克3到5个具体点。

以上用1到2天时间集中精力学习应当够了。

如果以后又参与了二审、再审等程序，那也按上述方法边干边学。

重要的不是学习方法，而是自己的学习态度。每个自己参与的案件，你都要把自己当做主办律师，以“舍我其谁”的态度投入其中。哪怕主办律师一开始只指望你打打下手跑跑腿，你也不要在意，就按主办律师的标准对案件进行研究并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，体现你的价值。

坚持这样做，3到5个案子下来，程序法的功底就比较扎实了。

【推荐书目】

1. 王亚新、陈杭平、刘君博《中国民事诉讼法重点讲义》；

2.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》理解与适用；

3. 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；

4. 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理解与适用。

中篇：实体法与请求权基础

如果说程序法是诉讼的规则，实体法则是诉讼的灵魂。尤其在诉讼进入二审或更高级别的审理后，争议焦点往往从事实层面转向法律适用层面。请求权基础找得准不准，直接决定诉讼的走向。

01请求权基础：先立靶子

请求权基础的含义是：谁得向谁，依据什么，主张何种权利？

听起来简单，但实务中往往不是单一法条能解决的，可能需要多个法条配合，甚至需要总则与分则联动。

选择哪一条法条，取决于你的证据构成能否支撑其要件。证据与法条之间是否贴合严密，中间有没有需要补强的短板，这些都需要在庭前仔细梳理。

本次复盘提到一种工作方法：用思维导图梳理请求权基础。

作为原告，可以围绕诉讼请求逐项展开：请求权基础是什么（具体法条）→ 有哪些证据支撑 → 事实关联是什么 → 对方可能提出哪些核心抗辩及如何应对。

作为被告，原告的请求就是靶子，逐项分析：对方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 → 证据构成是什么 → 我方从哪些角度攻击（证据本身、请求权基础与证据的匹配关系、底层逻辑等）。

这样梳理下来，代理词的核心内容其实可以很简洁：一页纸、最多两页纸，把请求权基础和证据支撑说清楚，其余是辅助。初期建议书面化、结构化，熟练之后自然可以灵活表达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对于请求权基础要自己查、自己理解。整理思路的过程是最花时间的，也是最有价值的。工具可以辅助，但替代不了你的思考和内化。

02民法典体系：知道往哪里查

民法典1260条，律师不可能全部精通。关键是遇到问题知道到哪里查，知道怎么查。

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》里的十二大部分第一级案由、五十九类第二级案由、 514 个第三级案由以及470 个第四级案由，相当于一张地图。合同纠纷查合同编，物权纠纷查物权编，侵权纠纷查侵权编，婚姻家庭继承纠纷查对应分编。方向对了，才能找到正确的法条。

实务中，由于案件数量的压力，法院越来越倾向于"要素式审判"：即围绕请求权基础，审查构成要件是否满足。满足则支持，不满足则驳回。这种模式下，律师必须把己方的请求权基础构建扎实，同时精准攻击对方的请求权基础。

关于学习路径，有几点建议如下：

第一，找对参考。民法典各编的理解与适用，合同编可参考王利明、韩世远、崔建远；物权编参考杨立新；侵权编参考程啸；担保制度参考王轶；公司法参考李建伟等人；民总参考朱庆育。这些学者是相关领域的主流观点代表，了解他们的著作，有助于建立扎实的知识框架。

第二，挖到应用层。不仅看原理书，还要查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。原理解决"为什么"，理解与适用解决"怎么用"。至少要到这个层级，才算功课做到了基本及格。

第三，理解联动。读合同编不能只读合同编，要理解它与总则的关系。总则管全局，分则管局部，二者如何配合，需要在具体案件中反复体会。在实务中用过一次，印象通常比单纯看书深刻得多。

第四，关注发展。法律不是静止不变的，而是动态发展的。同样，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也不是一成不变的。了解不同观点的分布和演变，有助于在变化中把握方向。

03代理词：立场鲜明，逻辑清晰

代理词是律师向法官陈述己方观点的重要文书。它的天然属性是站在一方当事人立场，向法官展示希望被接受的逻辑和故事。但这不意味着可以不讲道理——恰恰相反，代理词要争取的是法官的认可，因此逻辑必须严密、依据必须充分。

一篇好的代理词，建议做到以下几点：

第一，立场鲜明。代理词不是中立的学术报告，而是代表一方利益。观点要明确，不要模棱两可。

第二，逻辑严密。请求权基础是什么，法条依据是什么，证据如何支撑，一环扣一环。法官看了觉得有道理，才有可能被说服。

第三，预判反击。对方最强的抗辩可能是什么？如果进入二审或再审，对方会从哪个角度攻击？这些要在代理词中提前考虑和布防。律师自己心里要清楚：这个判决能不能经得起后续程序的检验。

关于代理词篇幅，有人担心写多了法官没时间看。但复盘时的观点是：如果内容扎实、逻辑清晰，法官是看得出来的。形式上的规范（如标注证据页码）和内容的深度，都是专业性的体现。

当然，在代理词表达技术方面：长篇幅时制作索引、目录及汇总，制作可视化图表、删除情绪化贬损措辞、软化绝对化表述，这些都是实务中容易被律师忽视，但实实在在影响法官内心确信的要点。

实体法核心是一种思维方式：不是"我觉得"，而是"依据哪条、要件如何、证据是否支撑"。这种思维方式，需要在每一个案件中反复锤炼。

【中篇推荐书目】

1.民法典总则及各编理解与适用（最高院编著）

2. 吴香香《请求权基础》

3.王利明《合同法研究》

4.韩世远《合同法总论》

5.崔建远《合同法总论》

6.杨立新《物权法》相关著作

7.程啸《侵权责任法》相关著作

8.王轶《担保法》相关著作

9.李建伟《公司法》相关著作

10. 朱庆育《民法总论》

下篇：庭前准备与职业精进

前面两篇聊了程序法和实体法，都是"内功"。但内功再深厚，上了法庭不知道怎么运用，那也是白搭。而庭前准备的质量，直接决定庭审的效果。此外，诉讼律师还需要处理好与法官、对方律师、委托人的关系，并注意职业风险的防控。

01庭前准备

最简单的庭前准备是围绕“一个中心、两个基本点”开展的，即，以起诉状为中心，为证据清单和代理提纲为基本点。

1. 起诉状。对于被告代理人来说，原告的起诉状就是"靶子"，那几项诉讼请求就是“靶心”。无论是法官，还是原告、被告、第三人，一切工作都是围绕“靶心”开展的；

2. 证据清单。证据是"弹药"，证据清单要围绕请求权基础组织，标注页码和证明目的，方便法官查阅。对于证据的梳理和准备工作怎么强调都不为过，有时一份不起眼的证据却决定了整个案件的最终结果。“以事实为依据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；

3. 代理提纲。代理提纲是"武器"，决定如何组织和表达观点。建议采用结构化方式：逐项列明请求权基础、法条依据以及所支撑的证据。“以法律为准绳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
庭前准备要形成工作流，辅助工作的成果可以简单归纳为以下"五件套"：

1、法律法规检索报告。完成本案涉及的全部法律法规检索，找准请求权基础，明确双方法律关系。特别要注意：不仅要找己方的请求权基础，还要找对方（反诉部分）的请求权基础。知道对方可能怎么打，才能做好防御和反击；

2、案例检索报告。按案例分级标准，检索支持、反对、中立的各类案例，分析匹配度和适用前提。案例是司法解释的重要补充，找到匹配度较高的案例，有助于说服法官。

案例的效力层级需要了解：①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效力最强，经最高法审委会讨论通过，各级法院审判类似案件时应当参照，在裁判理由中引述其裁判要点。②其他案例仅供参考，包括：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及生效裁判、本省高院发布的参考性案例及生效裁判、上级法院和本院的生效裁判。这些案例可作为说理参考，但不具有强制效力。③关于公报案例：指导性案例会在《最高人民法院公报》上公布，但公报上刊登的案例并非都是指导性案例，只有经审委会讨论通过的才具有"应当参照"的效力。④检索与引用：类案检索按上述顺位进行，已在前列顺位检索到类案的，可以不再进行后列顺位检索。但在诉讼论证中，可以综合运用多个层级的案例来增强说服力。

3、可视化展示（时间轴、关系图等）。可视化展示可以让法官看得更清楚，也更好好理解。但不宜过度追求形式，核心还是逻辑和证据；

4、提问提纲。包括向对方的发问和预估对方向我方的发问。如果有证人或者鉴定人出庭，还要准备向证人或者鉴定人发问的提纲；

5、调解方案。庭前要与委托人充分沟通，确定其对于调解的意向。

02关系处理

诉讼不仅是法律技术的运用，也涉及各种关系的处理。有三种关系需要留意：

第一是与法官的关系。法官通常更欢迎在案件上花功夫、专业扎实、能够帮助自己更快查清事实的律师。庭前准备充分，庭上表述有理有利有节，代理词逻辑清晰、有理有据，这些法官是能够感受到的。律师要尊重法官的时间，尊重法庭程序，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。

第二是与对方律师的关系。庭上的关键问题当然需要深究，但如果有些细节与大局无关，也不妨轻处理。对抗要把握分寸。庭上针锋相对，庭下不必对立。律师是职业，不是个人恩怨。

第三是与当事人的关系。当诉讼推进顺利时，双方是合作关系；一旦遇到障碍和问题，双方关系可能变得紧张。因此，从一开始就要规范执业，做好风险把控：委托合同要签清楚，沟通要保留记录，重大事项需要委托人书面确认。

03执业风险

本次复盘时特别提到了两个领域：行政诉讼和刑事辩护。

行政诉讼与民事诉讼虽然有许多相通之处，但也有重大区别，以程序法为例，审理规则、举证责任分配、审查标准都有差异。不要以民事诉讼思维代理行政诉讼，千万不能想当然。

刑事更是需要特别慎重的领域。日常业务中，客户可能随口询问某个行为是否涉及刑事风险。如果自己没有刑事辩护经验，那就不要不懂装懂。

还有一个观点值得分享：不要仅凭表面表现评价代理律师。有些主张没提、有些诉讼请求当庭又撤了，表面上看可能存在瑕疵，但是背后可能有整体策略上的考量以及与委托人的协调。

结语

一个人复盘有价值，团队一起复盘更有价值。不同视角的碰撞，往往能发现自己看不到的盲区。

诉讼是一门需要长期积累的技艺。程序法要熟、证据法要透、实体法要深、案例检索要准、庭前准备要全、职业风险要控。

提升诉讼基础能力没有捷径，不要轻慢自己参与过的每一件案件。

有位前辈说得好：没有小案子，只有小律师。

【推荐书目】

梁慧星著：《裁判的方法》